秦枫跨出房门,视线扫过周遭,心头猛地一沉。
眼前的悦来客栈荡然无存。
雕花木栏、青砖黛瓦尽数化作飞灰。
入目所见,是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的乱坟岗。
脚下踩着的并非厚实木楼板,而是一口朽烂大半的薄皮棺材。
棺盖破裂,露出一具长满绿毛的枯骨。
刺鼻作呕的尸臭,正是从四周横七竖八的腐烂尸骸上散发出来。
老鸹在枯树枝头怪叫,惨绿磷火在无名坟头来回飘忽,照得这片荒地阴森惨淡。
荒郊遇鬼市,白骨作红楼。
好高明的障眼法!
秦枫心中凛然。
先派纸扎女鬼试探,再用昔日同伴魂魄攻心,外围竟还布下这等改天换地的幻阵。
若非背脊幡骨示警,强行破开迷障,只怕他今夜便要在睡梦中沦为妖魔腹中餐。
刚识破幻象,异变陡生。
半空中忽传一声撕裂夜幕的尖锐嘶鸣。
头顶恶风不善,黑影遮天蔽日。
秦枫凭着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,双腿猛踩棺木借力,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朝侧方翻滚掠出。
“轰隆!”
千斤青石砸中他方才立足之处。
枯骨粉碎,木屑四溅,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,地动山摇。
狂风骤起,腥臭扑鼻。
两股惨绿妖风自高处悬崖盘旋而下,重重砸在巨石之上。
定睛望去,竟是两头体型远超寻常的瘟猴。
左侧一只毛发灰白,右侧一只瞎了左眼。
两头妖猿皆手持成人大腿粗细的镔铁大棍,周身翻滚的绿色瘟疫毒瘴,比先前村中斩杀的那头强横数倍不止。
“人畜!还我儿命来!”瞎眼老猴龇出森白獠牙,口吐人言,声音尖利刺耳,宛如夜枭啼哭。
秦枫冷眼打量,心中了然。
打了小的,惹出老的。
这便是那小瘟猴的爹娘寻仇来了。
两妖怒目圆睁,杀机死锁秦枫。
秦枫按捺住胸中躁动,迅速盘算局势。
方才强行施展左道禁术“请灵上身”越阶杀敌,又遭幻阵迷乱心智,体内气血已然亏空大半。
残破脊骨堪堪镇住百鬼,肉身虚弱至极,根基摇摇欲坠。
若在此刻再度强行唤醒恶鬼附体,不出半炷香,他便会骨肉消融,遭到反噬毙命。
不可力敌,唯有走为上策。
秦枫一言不发,足尖挑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,抖腕掷向瞎眼老猴面门。
碎石挂着风声呼啸而去,他则借着这一掷之力,转身跃入密集的乱坟堆中,朝林木葱郁处发足狂奔。
“杀吾儿,还想留全尸?”灰白老猿怒啸震天。
它双足顿地,大口怒张,胸腹高高鼓起,猛然向前喷吐。
黄绿交加的浑浊气流喷射而出。
黄绿毒瘴迎风见长,瞬息化作一团方圆数丈的毒云,朝着秦枫后背罩下。
毒云过处,枯木化灰,顽石发出刺耳的消融声。
秦枫背心发凉,危机感炸裂。
他身形骤停,就地一个赖驴打滚,折向一旁干涸的水沟。
险之又险避开毒雾中心,却仍有几滴毒雨溅落在他小腿处。
麻布裤腿瞬间蚀穿。
皮肉碰触毒雨,滋滋声眨眼间溃烂化水,露出森白腿骨。
秦枫额头冷汗直冒,咬紧后槽牙,强忍钻心剧痛,并指连点腿部几处大穴,封住毒血上涌。
一跃而起,踩着残破石碑继续遁逃。
毒气侵体,伤势牵动旧疾。
秦枫本就虚弱的肉身顿失压制之力。
后背那截黑色幡骨剧烈震颤。
隐匿于血肉深处的百鬼嗅到宿主式微,立刻兴风作浪,再次躁动起来。
尤其是先前吞噬的那头小瘟猴阴魂。
它本已被阴紫神雷轰碎神智,可残存的本能感知到双亲暴怒的气息,顿生感应。
猴魂在秦枫左脸皮下疯狂左冲右突,皮肉高高凸起一个猴脸轮廓。
凄厉的无声嘶吼,妄图撕裂面皮,破体而出,与双亲汇合。
秦枫半边脸煞白如纸,半边脸扭曲成猴容。
体内阴煞作乱,气血逆流,他脚下虚浮,踉跄数步,重重撞在半截墓碑上,大口呕出黑血。
两头瘟猴借着妖风,已然越过重重坟冢,一左一右包夹而至,封死所有生路。
“抽筋扒皮,祭吾儿在天之灵!”
瞎眼老猴凄厉咆哮。
两妖齐齐跃上半空,两根粗重镔铁棍夹杂万钧巨力,撕裂空气,朝着秦枫天灵盖狠狠砸落。
棍未至,劲风已刮得秦枫面颊生疼。
避无可避。退无可退。
秦枫目眦欲裂,右手紧攥断裂骨刃,欲做最后一搏。
夜空中异变骤起。
一点耀眼金芒自天际穹顶陡然亮起,须臾间光耀四野。
浩荡的金光,犹如烈阳破云,将周遭弥漫的妖风与尸气驱散殆尽。
金光交织汇聚,于秦枫头顶上方虚空中,凝结出一尊高达数丈的威严法相。
法相身披金甲,丝带缭绕,面容隐于神光之中,怒目圆睁,神威浩荡。
只见那金身法相抬起一只巨掌,朝着下方俯冲而来的两头瘟猴,凌空按下。
神威盖世,虚空震荡。
气浪呈环形向外排开。
“砰!”
血肉爆裂,妖丹粉碎。
两头瘟猴被拍成一地肉泥。
骨渣与血水混杂,印入地面三尺深坑,尸骨无存。
秦枫举着断刃,呆立原地。
这一击毁天灭地,排山倒海。
此物是何,竟恐怖如斯?
他毕竟年少时就被抓走,诸多常识认知皆从圈养人口中听闻。
何曾见过这种光景。
妖雾散尽,荒野重归澄明。
半空中的金身法相敛去怒容,周身金光柔和,化作和煦神态,居高临下俯瞰着浑身血污的秦枫。
宏大庄严的声音在天地间悠悠回荡,直透秦枫灵台:“妖孽横行,扰我清修。吾乃此地山君,小友受惊了。”
荒野死寂,腥风渐息。
两头一境瘟猴化作烂泥碎骨,连妖丹都未能留下半点残渣。那镇压而下的神威余波,将四周坟冢尽数碾平。
秦枫收起半截断刃,强忍小腿溃烂的剧痛与五脏六腑的翻江倒海,对着半空中的金身法相大礼参拜。
“晚辈秦枫,谢山君救命之恩!若无山君出手,小子今日定身死道消。”
法相高悬夜空,金光流转,宝相庄严。周遭妖氛涤荡一空,唯留一阵草木清香。
“起身吧。”
山君嗓音宏大,似洪钟大吕,震荡荒野。“天地化育万物,本分阴阳清浊。吾观你骨龄尚浅,正该是吸纳天地灵气、修持正法的大好年华。可你身上,怎会纠缠如此深重的阴煞鬼气?”
两道金光自法相双目射出,宛如实质,落在秦枫身上。
秦枫只觉五内俱焚,藏于背脊血肉中的残破幡骨一阵战栗。蛰伏的百鬼纷纷发出绝望哀嚎,仿佛遭遇天敌,拼命往骨髓深处钻去。
山君语气转冷,透着几分悲悯与告诫:“以活人血肉饲养阴邪,将五脏六腑作厉鬼巢穴。此乃最下乘的左道邪术。你这般强行拔高战力,乃是饮鸩止渴。不出三年,你这具肉身必被百鬼反噬,三魂七魄皆沦为邪祟口粮,永不超生。你可知错?”
秦枫苦笑一声,纵然面对煌煌神威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“山君明鉴。晚辈何尝不知左道凶险?”
秦枫直视那团耀眼金光,沉声道:“可世道多艰,妖魔视人如草芥,正统宗门高悬云端。晚辈自幼落入魔窟,被当做炼器的人体鼎炉。若不修这啖鬼噬魂的左道,早成乱葬岗上一具枯骨。泥菩萨过江尚且自身难保,晚辈别无选择,唯有以毒攻毒、以鬼制鬼。只要能活下去,能杀仇仇,纵然坠入无间地狱,秦某也认了!”
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,掷地有声。
山君法相久久沉默。半空中的金光忽明忽暗。
良久,一声叹息悠悠传来,似有无限惋惜。
“痴儿。世间因果,一饮一啄。你既有斩妖除魔之戾气,又怀求生逆命之坚韧,纵走偏锋,亦算乱世一介枭雄。”
山君法相抬起巨手,掌心金芒大盛:“吾念你修行不易,今日相见便是缘法。吾有一法,可助你镇压体内邪祟,护你灵台清明。”
话音刚落,荒地泥土翻涌。
一朵虚幻金莲破土而出,花瓣流转威严光泽。
秦枫瞳孔骤缩,心头巨震。
地涌金莲!
这朵金莲的气息模样,与数个时辰前在破庙中引下阴紫神雷,轰杀瘟猴阴魂的那朵金莲,如出一辙!
原来之前在破庙搭救自己的,也是这位山君!
两度救命之恩,秦枫再无防备,心中戒备尽卸。
他双手平伸,恭敬迎向那朵金莲。
金莲飘至秦枫掌心,花瓣片片剥落,化作点点金光。
光芒散去,手中赫然多出一本古籍。
书册非纸非帛,触手温润,宛如某种柔韧皮革。
封面上书五个古篆大字:
《六魄镇狱诀》。
秦枫捧着古籍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不对。
凡人皆有三魂七魄。
魂为阴,魄为阳。
七魄分主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,乃人身精气神之根本。
此法门既为镇狱,理当统御七魄,为何封面上写的是“六魄”?
少了一魄,去了哪里?
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,一股无形的诡异波动自古籍封面荡漾开来,顺着指尖钻入眉心。
脑海中那抹疑虑如遭水洗,瞬间被抹除得干干净净。
上一瞬还在疑惑“七魄为何变六魄”,下一瞬,这念头便彻底从记忆中剜去。
他再看那书名,只觉得《六魄镇狱诀》理所应当,完美无瑕,仿佛天地大道本该如此。
迫不及待翻开书页。
内里没有水墨字迹,而是一道道宛如游蛇的血色符文。
目光方一触及,符文便活了过来,化作晦涩玄奥的口诀,直印灵台。
“天有九幽,人藏鬼府。剥离六窍,化肉为狱……”
“一魄吞贼,镇于肝木,可消百毒怨气;二魄尸狗,镇于心火,可警阴煞偷袭;三魄除秽,镇于脾土,可化妖邪血肉;四魄臭肺,镇于肺金,可吐阴风业火;五魄雀阴,镇于肾水,可断妄念情欲;六魄非毒,镇于丹田,可聚幽冥死气……”
“敛此六魄,以血饲渊。体内生狱,万鬼伏首。不求羽化登仙,但求诸邪辟易!”
字字句句,玄之又玄,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道与幽冥之地的森冷。
秦枫不过扫了几眼,体内本因毒伤和力竭而干涸的经脉,竟自发按照口诀路线运转起来。
背脊那截黑色幡骨发出一声欢愉嗡鸣。
那些被强行镇压、时刻企图反噬的百鬼,在这门功法运转的刹那,竟齐齐陷入死寂,仿佛被套上了无形枷锁,再难翻起半点风浪。
当真是无上妙法!此诀简直是为他这具以身饲鬼的残破肉身量身定制!
秦枫狂喜过望,欲叩谢山君赐法大恩。
可这一抬头,却发现半空空空如也。
哪还有什么金身法相?
哪还有什么浩荡神威?
夜空深邃,几点残星闪烁。
四周除了两头瘟猴砸出的深坑与满地烂肉,再无半点异象残留。
神通广大的山君,竟悄无声息地遁走了。
“高人行事,果然神龙见首不见尾。”
秦枫收起古籍,贴身藏入怀中。
对着虚空连拜三次,神色恭敬至极。
腿上的毒伤虽被封住大穴,但皮肉翻卷依旧严重。
此地刚刚爆发大战,血腥气浓烈,极易引来其他深山大妖。
秦枫不敢耽搁,扯下一截布条将腿部伤口简单包扎,身形隐入浓密夜色之中,快步离去。
荒冢乱坟,再次归于死寂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一阵阴风凭空刮起,卷动满地枯枝败叶。
先前那座虚幻的悦来客栈立基之处,表层泥土被阴风层层剥离,刮去尺许深。
泥土之下,露出半块朽烂发黑的木制牌匾。
牌匾上凝结着厚厚一层暗红血浆。
血浆蠕动,勾勒出四个扭曲诡异的字迹:
“人皮驿站”。
字迹刚一显化,牌匾周遭的泥土突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只长满白毛的干瘪鬼爪自地下探出,一把攥住那半块牌匾,嗖地一下缩回地底。
裂缝瞬间合拢,地面平整如初,了无痕迹。
夜风悲嚎,宛如万鬼窃笑。

